摇到外婆桥

88年前是民国十四年,她出生在一个黄土高原上的这个小村子里,我所能讲出的故事,是作为一个孙辈儿从亲人口中得知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的点滴。作为现在还在世的、为数不多的缠足妇女(民国时期缠足的妇女越来越少)之一,她的一生经历过太多:出生于民国的纷争时代;成长于炮火连天的战争时期;经历过建国后的多次波及全国的政治运动;和全家忍受过大饥荒的艰难岁月;后半辈子迎来了改革开放后逐渐变好的三十年。

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像一片叶子,落于这八十多年的岁月长河,被时代的浪潮卷起,随东随西,无论多大的惊涛骇浪都始终保持着顽强。从我记事起,她的穿着都是一顶白色的帽子罩住扎起的头发,上身穿着深色的布衣,衣服前面的排扣类似于旗袍侧面的纽扣,腰间系着像是刚做完家务还没来得及解下的围裙,宽而肥的棉裤扎在脚腕处,鞋子是现在市面上很难寻见的专门为“三寸金莲”而做的布鞋。在我的印象里,这样的背影从未改变过,缓缓地挪着步。

对于她的年轻时代我无从了解和考据,但毫无疑问的是她成家以后,整个家庭作为阶级里“贫农”中的一分子受尽了苦难。大跃进、大饥荒前后的那些年,农村的村民都是按照生产队的组织形式管理的,队员的一切生活和工作都离不开生产队。春天播种的工份不能少,秋天的分成却不多,由于家境不好,人多口粮少,所以养猪养羊种地这些农活都不能马虎。即便每天辛劳,但情况仍不见太多的改善,天有不测风云,在七十年代文革后期,家里的顶梁柱积劳成疾因病离世。村里一些有权势的人欺负我家族羸弱,不仅克扣口粮或被迫捡别人挑剩下的,而且在政策和分工上带有偏见。前几天去看生病的她,听闻村里又有个老人离世了。其实我越来越越觉得老天是公平的,给谁的都不会太多,大半辈子与苦难为伴,老天赠与阳寿来补偿。十多年前,村子里那些曾经不可一世,霸道的的人们都早就入土了,而她一直身体硬朗地活到了现在这个好时候(相对而言),岁月已然早已磨掉了她的脾气和性子。谁说冤就必须得以冤相报呢?活得比他们长就是了。

人生最甜蜜的欢乐,都是忧伤的果实,人生最纯美的东西,都是从苦难中得来的,我们要亲身经历艰难,然后才懂得怎样去安慰别人。 ——《桃姐》

刚出生那会儿,还在襁褓之中的我有吐奶的毛病,百天之内身体很差,后得一偏方治愈。虽然倒不至于像李密《陈情表》所言之悲惨,但我正是她一勺一勺小米粥喂大的,“躬亲抚养”的祖孙之情绝不掺假。到了上幼稚园的年龄,父母常常忙于工作无暇送我上学,是她用那粗糙而温暖的双手牵着背着小书包的我一步一步送我上学接我放学的。后来因为搬迁,我离她远了,但在放学经过的一个小巷子口,她经常早早就在那里等着我,给我买好吃的看着我吃下去才心满意足地看着我继续往家的方向远去。

我至今仍然清晰记得巷子口那家卖的驴肉甩饼——一种廉价而美味的本地小吃,一生铭记的味道。

再后来我从县城到市里上学住校,十多年前又因搬家离开了县城,回去探望她的次数越来越少。而且岁月不饶人,她的步履更显的蹒跚,出不了远门,需要借助拐杖了。有两次我家接她来住过一段时间,在繁华的都市逛的时候,路人皆为她那双“三寸金莲”而频频驻足。广场上不乏和她一样上了年纪老人,甚至有的坐着轮椅。看到裹足的她依然自己能走路,推轮椅的那老人的子女很是惊叹,一打听,原来那老人岁数还小几岁呢。

前段时间因病入院,她被查出癌症。依照目前的医学水平,化疗和放疗肯定不能用在她身上,如此高龄,那类副作用大的治疗手段和药品肯定会带来更大的痛苦。这段时间,我慢慢开始体会到龙应台《目送》里所言的情形:所谓父子母女祖孙一场,只能是在成长的过程中看着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从过去的一贫如洗,今天四世同堂。

我是她最疼爱的外孙,她是我至亲的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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